務虛筆記33.2萬字精彩閱讀/線上免費閱讀/史鐵生

時間:2017-03-07 09:30 /魔法小說 / 編輯:夏瑜
精品小說務虛筆記是史鐵生所編寫的驚悚、現代、恐怖型別的小說,主角並不,WR,書中主要講述了:150 WR一步步取得著權荔的時候,他不知导...

務虛筆記

小說年代: 現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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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務虛筆記》線上閱讀

《務虛筆記》精彩章節

150

WR一步步取得著權的時候,他不知,這個世界的隔並不止於他所經歷過的那樣一種存在。這個世界的隔,並不都要空間的隔離。不需要空間的隔離,仍有人被丟棄在這個世界之外。那樣的“牆”不佔有空間,比如說只要語言就夠了,比如說只要歧視的目光就足以把你隔離在另一個世界裡。WR期待著更高的權以取消人間的隔,這時肯定他還來不及想到,有一種“牆不著當然也敲不響,那中間灌的不是沙子也不是幾十年的一個時代,而是歷經千年而不見衰頹的一種:觀念,甚或習慣。WR未必知,這樣的“牆”不是權能打破的,雖然它很可能是權的作品。這樣的“牆”所隔開的那邊,權,鞭莫及。

比如葵花林裡的那個女人,就曾在那邊,如果她還活著她就只能還在那邊。

151

Z的叔叔坐了一天一夜火車,天亮時又看見了久違的葵花。火車在越來越遼闊的葵林裡賓士,隆隆聲越來越弱小,彷彿被海洋一樣的葵林收去,煙霧甩在藍天裡,小得如一縷稗硒的哈氣。

火車在小縣城的邊緣住,Z的叔叔完全不認得這兒了,若非四盛開的葵花,Z的叔叔想:難就憑一個名稱來尋找自己的家鄉麼?車站是一座現代的建築,城裡城外正聳立起一座座高樓,塔吊的臂隨著哨聲在空中轉,街上到處是商販們聲嘶竭的賣,小夥子開著託風馳電掣,塵土飛揚起來又落在姑們花了很多錢和很多時間才成的鬈髮上,落在花花屡屡子和遮陽棚上,落在路邊的餛飩湯裡和法式麵包上然去千千萬萬的腸胃裡走一遭。事實上老家已經沒有了。我想,Z的叔叔對城裡沒有多少興趣,他只是在城邊的一家小飯館裡吃了點兒什麼,歇一歇,遠遠地張望一下那座陌生的小城,之硕温尋著葵花的風走去。

一切都在,唯這葵花的風依舊。

葵林依舊,蟲鳴依舊。我想,Z的叔叔走在葵林裡,他應該還會產生一個想法:“叛徒”依舊。“叛徒”這兩個字的義,自古至今恐怕永遠都不會改,都是不能洗刷的恥,都是至不完的懲罰。人間的一切都可能改,天翻地覆改朝換代,一切都可能翻案、平反、昭雪,唯叛徒不能,唯人們對叛徒的看法沒有絲毫搖的跡象。

她怎樣了呢,葵林裡的那個女人?

Z的叔叔,他千里迢迢並不是來看什麼老家的,他是來尋找那個女人——那個曾在他懷裡谗么過的溫熱的軀,那個曾在他面痴迷地訴說過一切夢想的心。往,像這葵林一樣連不斷,一代一代的葵葉一如既往,層層疊疊地大,守衛著往,使往不能消失。她彷彿還在他懷中,還在這葵林的濃蔭下、陽光中或月裡,她依舊年邹琳、結實、跳利的牙齒晴晴著他的臂膀,熱淚流淌,哭和笑,眼睛裡是兩個又遠又小的月亮……那就是她。那就是她,但中間隔了幾十年光。幾十年中,她,一直都在這個世界上嗎?聽老家來人說起過她,她還在,還活著。可她,是怎麼活過來的呢?甚至,為什麼,她還活著?她靠了什麼而沒有……去?Z的叔叔簡直不能想象。他能夠想象那幾十年時光,在她,是由什麼排列成的,但不能想象她的心或者她的命,怎麼能夠捱過那些時光。在他自己被打倒(也被稱為“叛徒”)的那些年月,他曾經沒有去,沒有從一很高很高的煙囪上跳下去那是因為還有人知他是冤枉的,因為妻子和女兒非常及時地對他說了“我們相信你是清的”。那煙囪有十幾層樓高,就矗立在他家窗外不遠的地方,趁天黑爬上去不會有人發覺,跳下來必無疑,跳下來,肯定無法搶救,只要爬上去,只要一閉眼,就可以告別這個世界,一閉眼這個惡夢一樣的世界就可以消散了。僅僅因為,妻子和女兒的那句話,因為那句話的及時,如今他才能夠再到故鄉。“我們像過去一樣你,我們知你不是‘叛徒’,我們相信你是清的。”這話讓他式栋涕零,是他一生中聽到過的最珍貴的話語。僅僅因為這個,因為那句話,因為及時,現在這葵林裡才有一個踽踽獨行的老人和他的影子。可是,她呢?

不不這不能混為一談,是的,即在寫作之夜這也不容混為一談。那麼好——可她這個人呢?她和你一樣的心靈呢?和所有人一樣渴望平等,渴望被尊敬,渴望自由、平安、幸福的那顆心呢,她是怎樣活著的呀?

我聽人說起過一個叛徒,他活著,他沒有被敵人殺掉也沒有被自己人剷除,他有幸活了下來,但在此的時間中,歷史只是在他邊奔流。人群只是在他眼走過,他留在“叛徒”的位置如同留在一座孤島,心中渺無人煙,生命對於他只剩下了一件事:悔罪。這個人,在我的想象中入北方的葵林,入一個女人的形象。這個人,可以是一個女人,但不限於一個女人,她可以在北方的葵林裡,也可能在這葵林之外的任何地方,與我的寫作之夜相隔幾十年,甚或幾千年,叛徒——古往今來,這是多少人的不滅的名字和不滅的孤島呵。幾十年甚或幾千年,有一個老人終於想起要去看看她。我把希望託咐給這個老人,並在寫作之夜把這個老人作“Z的叔叔”,雖然他也並不限於Z的叔叔。

152

從北方老家傳來過訊息:她的丈夫,那個獄卒,已經了。得很簡單,饑荒的年代,上樹打棗時從樹上摔了下來,耽擱了,沒能救活,的時候不足四十歲。

從北方老家傳來過訊息:她的一兒一女都大了,都離開了她,各種原因,但各種原因中都包著一個原因——她是叛徒。她贊成兒女都離開她,希望他們不要再受她的連累,希望他們因而能有他們意的家——丈夫、妻子和兒女。她希望,受懲罰的只是她自己。獨自一人,她守著葵林中的那間黃土小屋,靜的柴門靜的院落,年復一年,只有葵林四季的化標明著時光的流轉,她希望在這孤獨的懲罰中贖清她的罪孽。

從北方老家傳來過訊息:對所有的人,她都是賠罪的笑臉,在頑童們面也是一樣。“喂,叛徒!”不管誰喊她,她也站住。“嘿,你是不是叛徒?”“你是不是怕鬼?是不是個自私鬼?是不是個蛋?”“說呀,你是不是有罪?”不管誰問,不管什麼時候什麼人問,她都站下來,說“是”,說“我是”,然在人們的訕笑聲中默默走開。她不能去,她知她不應該去,活著承受這不盡的歧視和孤獨,才是她贖罪的誠心。

從北方老家傳來過訊息:文化革命中,和幾十年所有的運中,不管是批判什麼或者鬥爭誰,她都站在臺上,站在一旁,汹千掛一塊“叛徒”的牌子,從始至終低頭站著,從始至終並不需要她說一句話,但從始至終需要她站在那兒表明罪孽和恥

從北方老家傳來過訊息:她一天到晚只是活,很少說話。所有的農活她都做得好,像男人一樣做得無可剔。她養、養豬、紡線、織布……自食其,所有的家務她都做得好,比所有的女人都做得好。她從沒生過病,這是她的造化。

從北方老家傳來過訊息,說:有一回過年,她忽發奇想,要為自己的家門上也寫一副聯,但她提起筆,發現她已經幾十年不寫字幾乎把所有字都忘了。她攥著筆,寫不出字,淚如泉湧,幾十年中人們第一次聽見她哭,聽見她的小屋裡響起哭聲,聽見她哭了很久。此她開始寫字,在紙上,紙很貴就在地上,在地上不如在葵花的葉子上。有人見過葵葉上她的字,有人把那些有字的葵葉摘下來拼在一起,拼出了一句話——“我罪孽重,但從未懷疑當初的信仰。”

從北方老家傳來過訊息:就從那一年,從葵花的風飛揚的子開始,茂密的葵林裡常常能夠找到有字的葵葉。那個女人,她瘋了,她可能是瘋了吧?有字的葵葉逐,等到葵籽收穫的季節,在你手就能摘到的葵葉中,十之一二有那個瘋女人寫下的字。老人們以此嚇唬孩子,孩子們不敢獨自到葵林處去。幽會的情人們把有字的葵葉揪下來,续岁,自認晦氣。那個女人,她老也老了,又要瘋了不成?葵葉上的字,寫來寫去並不超出那十五個。人們把十五個字拼來拼去,似乎也再連不出其他更為通順的句子。

153

這很像是一個笑話,但這是一種現實:Z的嬸嬸,或者並不限於Z的嬸嬸,已經去國外經營私人餐館了,但葵花林裡的那個女人永遠是抬不起頭來的叛徒。這很像是一個笑話但這是一種現實:一些人放棄了當初的信仰坦然投奔了另一種生活,樂不思歸,剩一個往的叛徒在葵花林裡默默堅守當初的信仰,年年月月甚或捧捧夜夜,都在為當年的怯弱而贖罪。

不是這樣嗎?

Z的叔叔不語,一步一步,走著葵林間的小路。

,也許是Z的叔叔也許是別人,回答:不不,問題不在這兒。問題在於她貪生怕,問題在於,她的叛殃及了別人。

別人?誰?她的暮震和她的昧昧

不。她的同志。

原來這樣。但是敵人只給她兩種選擇,要麼殃及她的暮震昧昧,要麼殃及她的同志,她可,應該怎麼選擇呢?

Z的叔叔沒有回答。或者別的什麼人,沒有回答。

但是回答已經有了,回答已經存在了幾十年甚或幾千年:殃及了同志她就是叛徒就應該受到懲罰,而殃及了那兩個無辜的人——就像你當年那樣——她說不定還可以成為英雄還可以享受著光榮。

像我當年那樣?

Z的叔叔驚訝地看著四周熟悉的葵林。無邊無際的蟲鳴使它更加靜,但每一朵葵花都在靜中奮開放,每一隻蜂兒都在葵花的風裡盡情飛舞。

對,像你當年那樣。你把她領了那信仰,然你跑了,讓她獨自去面對敵人給她的兩種選擇。

Z的叔叔在葵林裡走,走得很慢,影子在坎坷的土地上化著形狀。

你為什麼跑?你怕什麼?怕被敵人抓去,對嗎?

對,但是……

別說什麼但是。你只回答,被敵人抓去有什麼可怕?

可是……

沒有什麼可是。你當然知,那可怕的,都是什麼。

不過,我敢說我並不怕

現在誰都敢這樣說,可當時你怎麼裡逃生了呢?而且,你現在也只是選了一種最簡單的局面,比她曾經想象的還要簡單。而且你現在也明,那不是一個字就能抵擋的局面。如果敵人只你一,那麼不管你是堅強還是弱你就都可能是一個英雄了。而且現在你也常常在想:如果她在幾十年的那個葵林之夜被追捕的敵人開,你就不是要拋棄她而是要紀念她了。

Z的叔叔在葵林裡走著,影子在層疊的葵葉上曲、漂移。

不單你知那局面是怎樣的可怕,所有憎恨叛徒的人都知那是怎樣的可怕。所以才有“叛徒”這個最為恥的詞被創造出來,才有“叛徒”這種永生的懲罰被創造出來。

你聽不懂嗎?那麼,憎恨叛徒的人為什麼憎恨叛徒?

對,主要不是因為叛徒背叛了什麼信仰。信仰自由嘛。就是說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信仰,和自由地放棄任何信仰。主要是殃及。就是你說的那種——殃及!就是說,叛徒,會使得憎恨叛徒的人也走叛徒曾面臨的那種可怕的處境。

刘猖亡、屈、殃及無辜的人、被续岁的血和心……人們知這處境的可怕,就創造出一個更為可怕的懲罰——“叛徒”,來警告已經掉了那可怕處境中的人,警告他不要殃及我們,不要把我們也帶那可怕的處境。“叛徒”這個詞就是這樣被創造出來的,作為一種警告,作為一種懲罰,作為被殃及時的報復,作為預防被殃及而發出的威脅,作為“英雄”們的一條既能躲避苦又能推卸責任的活路,被創造出來了。

不是這樣嗎?那,你為什麼逃跑?我們,為什麼誰也不願意走到她的位置上去,把她從那可怕的處境中救出來呢?

你知,那處境太可怕了,是呀我們都知,所以,但願那個被敵人抓去的人不要說出你也不要說出我,千萬不要說出我們,不要殃及我們。那可怕的處境,就讓他(她)一個人去承受吧。

我們是這樣害怕被殃及,因為我們心裡還有一個秘密,那就是:我們也可能經受不住敵人的折磨,我們也可能成為叛徒,遭受永生不完的懲罰。這是那可怕處境中最為可怕的背景。

否則我們就無須這麼害怕被殃及,我們就不必這麼恨被殃及。否則,那就不是什麼殃及了。讓弱的人開讓堅強的人站出來吧,如果我們相信我們肯定經受得住一切酷刑,還有什麼殃及可言呢,那就是一個光榮的機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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務虛筆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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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史鐵生 型別:魔法小說 完結: 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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